熊猫睡睡

清平乐(10完结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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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结篇上

冯薪朵从刑部大牢回来的时候径直去了小院,她一直都知道黄婷婷闲时最喜欢那里,这会瞧见李艺彤像个小孩子一样去捞水里的花瓣,临近冬天的樱花树早就破败了,那些花瓣被捏在手里,不用什么力气就揉成了碎片。

“王爷,其实阿黄都明白的。”毕竟是自己的师妹,冯薪朵有些得意地想,最初的那点间隙不正是因为师妹没有把所谓的才智用在她身上嘛。

只是黄婷婷最后才猜到的,大概就是李艺彤这些年在朝堂上布置的一切,究竟是为了什么吧。

“还记得你刚到金陵,我还派人在客栈监视过。”扔掉了黏在掌心的碎花,李艺彤拍了拍手站起来,忽然想起了她还对冯薪朵心存戒备的时候。

“那件事呀,但是我中间去过楼外楼你的人却没发现啊~”冯薪朵语气轻快,事到如今确实没什么可遮掩的,大家的棋局都被同一个人将了军,白白便宜了大好的开场。

李艺彤被这话噎了一下倒也不生气,有些疲倦地又坐回到围石上问她:“所以呢,冯姑娘此次进金陵是为了什么?名还是利?”

“就为了半年的名利还不够朵朵累的呢。”挤了挤人也跟着坐下,冯薪朵眨着眼睛侧头看向李艺彤:“我想要陆婷,堂堂正正地回南楚。”

李艺彤拍着胸口连连叹气,咧开嘴笑了半天:“和你们聪明人说话真讨厌!我还以为你那副表情,是要说让我猜之类的。”

“谈正事呢,严肃点!”冯薪朵假装生气地捶她,忍不住仰着头学她笑,咳嗽了几声后换来李艺彤替她裹紧了披风,手足无措地看着人颤着手吞下了药丸。

“王爷,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自己中的毒吗?”擦去了嘴角渗出的血丝,冯薪朵还是为眼前的人肯担心她而感到高兴:“毒性需要一味稀罕的草药才能根除,师傅找了十几年,连我自己都放弃了。”

“倾北齐国力也找不到?”李艺彤本能地反问,又紧跟着解释:“那现在怎么办?你忍心留大哥一个人承受今后的事情?”

“这就要利用你们北齐,还有你了。”不客气地讲明了自己的计划,也是冯薪朵和李艺彤作为交换的筹码:“王爷这些年的谋划都太有针对性了,是为了从太子手里带走太子妃吧,朵朵想用你这条可以在北齐消失的路线,把陆婷带出去。”

“放虎归山,我为什么要答应你。”

“西凉和南楚虽然国小势微,但北齐想要吃下去也没那么容易,有大哥和小鞠在,定能保三国之间多年无忧,我能给你的,还是解决北齐国内最大的隐患。”

冯薪朵说得很有道理,北齐这些年因战事频繁也异常拖累,再说攻打南楚也是隔着前朝的关系才僵持不下,西凉想趁机分一杯羹,北齐也是腹背受敌,百姓需要休养生息,两国内部也到了争储的关键时间。

至于这最大的隐患,李艺彤心里大致猜出她要说的是前朝党羽,却没料到冯薪朵交给她的是缺了一角的玉玺和两块虎符。

“这几年已经尽力在遣散安置他们了,不过非要跟着朵朵的人也没办法,师傅知道怎么联络到大部分人,你拿着这个,具体怎么利用就不教你了啊~”

简单的几句话说得倒是轻松,李艺彤知道她不会拿这种事骗人,两样东西肯定是真的,后宫传闻的那些也是真的,前朝留了一脉下来,只可惜是个公主,掀不起大风大浪。

那些余党的忠诚度自不必说,就算不能为李艺彤所用也是天大的功劳,再说朝中和军中现有官职的人里,还不知道有多少留恋过去的老臣,冯薪朵这两份礼物送的,简直等于送了她半个王座。

“王爷干嘛一副傻呆呆的模样,难道太子之后,真的没有任何想法?”

“真没有啊!当皇帝有什么好,太麻烦了哪里适合我!”

真是心疼二皇子,冯薪朵捂着嘴偷笑,拉着受到惊吓的李艺彤重新坐下,有的事不是你不争别人就会让你不争的,说要守着太子的东西,哪有那么容易啊。

“我想到了!二哥上位不是什么好选择,可还有五弟啊!”

五皇子也是有点可怜呐,冯薪朵继续苦笑着,这五殿下自小也极崇拜太子,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秉性善良,只是让外人知道这个决定竟然是王爷的一时兴起,或者说是没办法的办法,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。

“以后的事就麻烦王爷了,我还有一样物件,劳您交与大哥保存。”递上了自己幼时就戴在身上的饰物,李艺彤瞧了一眼就收进怀里,跟着追问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要见皇帝,面对面才有讨价还价的意义。”

“你疯了?父皇是个什么脾气我可比你清楚。”

“哎呀,看到他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崩塌不是很有趣嘛,就让我稍微报复一下好不好?”

冯薪朵迎着暖洋洋的正午阳光伸了个懒腰,语气还是维持着一贯的自在,李艺彤还想辩驳什么,忽然想起她提过的自己性命的最后期限,当下也明白了她所谓的讨价还价,她手上最后的筹码该如何最大化的使用。

李艺彤垂着肩膀无力地坐下,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冯薪朵决定的事,她确实有种本能地莫名认可,连摆明是送死的决定都无话可说,只问她,自己该如何配合。

“楼外楼。”冯薪朵说了三个字,头倚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远处嘀咕:“等我死了,皇帝也不会再怀疑户部和南楚勾结,我这可算是救了黄家呢。”

所以,你也要帮我照顾一下大哥。

楼外楼一直是个很神奇的地方,唐老板的本事被传得扑朔迷离,大门朝着金陵城最热闹的街,周围的百姓也是见惯了场面。

西凉和南楚的事情搅合在一起,闲杂人等经常出入的自然要被查,鞠婧祎一行最后落脚的地点正是楼外楼,赵粤刚从边境回来,领到的第一封圣旨就是查封令。

这仗没打起来倒也算了,等到真的要抓唐安琪,赵粤睁着不大的眼睛反复瞧了旨意,不明所以地等着送圣旨来的李艺彤解释。

“别担心!只是暂时的。”

“我不担心啊,安琪那只猫可是有九条命的。”

“赵大人,少看点聊斋吧…”

刑部大张旗鼓地带了人来查封,不知道冯薪朵用了哪里的手段,之前金陵城内流言四起,前朝遗孤的传闻很快就被中书令呈到了御前,李艺彤转头不经意地暗示,立刻又有人禀告这次流言的源头。

二皇子请命带兵捉拿余孽,禁军刚出城楼,李艺彤拿着那半块虎符就去面了圣,冯薪朵在王府住过的事还未来得及被做文章,不如亲手挑破了,还落得个大义灭亲的好彩头。

她本就是北齐的皇室,也不会有人真的相信她愿意帮前朝的对不对?

皇帝确实给二皇子下了剿灭的命令,见着虎符果然犹豫,又怕冯薪朵手里还有别的什么,天子自古多疑,来来回回走了半天,还是让李艺彤再带一队人,务必要把活口送到自己面前。

那边楼外楼刚抄干净了家当,赵粤在门口悠闲地点着货品,二皇子的禁军剑拔弩张,可大门紧闭着,却缩着脖子始终不敢冲进去。

这前朝人士被传得有多悬乎啊,赵粤挥手叫自己的人让开路,二皇子剑都拔了出来,却只让弓箭手先放了一排箭进去,听着里面竟然一点动静没有,反而又吓得退了几步。

冯薪朵拔掉了插在琴上的那支,心疼地摇了摇头。

脸上安然的表情忽然僵住,看着崩断的琴弦才感叹这通了人意的玩物,陆婷从二层翻了进来,狼狈地扯了扯刚才爬隔壁小楼时挂破的衣角。

她也猜到李艺彤会提前告知陆婷,毕竟这一面之后,阴阳两隔,再无可能欣赏到陆婷对自己舍不得生气时的情绪了。

最后一次了,再骗她最后一次就好了。

陆婷抽动着嘴角,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,她是南楚的小王爷,怎么能任性地说出我们一起逃这样不负责任的话。

她甚至不知道冯薪朵为什么要等着被抓,又不愿浪费一刻去问已经没有意义的问题。

为了国家抛下过重伤的冯薪朵,如今又要为了国家,再抛下她一次。

始终不敢往深了猜测那些流言,只是见到人坐在这给出的答案,陆婷又难得收敛了往日的意气,冯薪朵是侥幸逃过鬼门关,但好运不会伴着同一个人两次。

那两个跟着陆婷的侍卫气喘吁吁地站过来,冯薪朵拍了拍她的手,知道陆婷明白自己的全部心思就好,如今再多讲一句,不过是平添麻烦与困扰。

还以为自己能比牢里的黄婷婷高明多少,记得两个人坦诚的交谈里,她还嘲笑过连危机关头都不愿表明态度的师妹,以及故意制止李艺彤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勇敢。

“小王爷,今日的事我定要禀明圣上!”其中一名侍卫扬着胳膊抱拳,陆婷的脑袋微微侧了侧,毫不在乎地回道:“随意,本王还有什么能被你们夺走的就尽管拿去吧。”

“别这样说嘛,以后回了南楚,记得给朵朵寻一块风水宝地。”见陆婷已经能接受这样的境况,冯薪朵还打趣起来,冲着另外一名侍卫淘气地笑了笑。

那人拔出近处的一支箭矢极快地插进了侍卫的胸膛,拽着人的衣服扔到了一边,这才半跪下来向冯薪朵低头行礼。

这位小兄弟算是自己的亲信了,分开那年被安排进了北齐,随着押送陆婷的护卫队一起进了金陵城,八年来尽心尽力地为自家殿下送来陆婷的消息。

这是冯薪朵唯一的私心,和任何家国天下的事都没有关系。

事实上她也不知道,如果这副身体尚且能多支撑几年,会不会真的把整个北齐搅得天翻地覆才罢休,又或者她没有救过陆婷,就用余下不多的时日来折腾,想来也挺符合自己不嫌事大的本性。

“带她走吧。”

外面传来了李艺彤和二皇子对峙的声音,门开之后陆婷断然不能被人看见,仅剩的侍卫点了点头,一掌劈在陆婷后颈,扛着人就翻出了楼外楼。

冯薪朵拨动了还完好的琴弦,外面短暂的安静了一会,李艺彤先冲了进来,来回看了看才招呼着禁军也跟上。

“冯姑娘身体不好,不用上枷锁了,你们眼睛放亮点就是。”让几个举着铁链的人下去,禁军也知道这位犯人身份贵重,几个人围着她倒像是往外请的架势。

冯薪朵感激地看了一眼李艺彤,从容地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,还是陆婷送过的礼物呢,这么戴着走过最后一段路,也算是让那个人陪着自己了。

讨不到好处的二皇子也领着禁军撤离,赵粤亲自护送着看管唐安琪的刑车,整个楼外楼就剩下李艺彤一个人,安安静静的大厅,恍惚间还有些怀念旧日的风景。

躲到最后她是懂得要为身边的人争取了,可是没有人能斗得过天命,虽然说起来很不公平,但冯薪朵的命自出生就是一条和别人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
李艺彤揉了揉被头顶琉璃灯晃到的眼睛,手边正是一只做工精巧彩绘雅致的花瓶,瓶里插了一株樱花的枝子,想想应该是黄婷婷在四月开得正盛的时候,折下来送给酷爱研究香料的唐安琪吧。

兴许用了什么特殊的保存方法,临近冬天了还看上去宛如新开般的鲜艳。

好像奇迹一样。

完结篇下

北齐皇宫的一砖一瓦冯薪朵都是陌生的,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尚在襁褓中,还险些丢了性命,没想到世事轮回,她的命最终还是要留在这个地方。

圣旨早等在了第一道宫门,禁军仍旧是恭恭敬敬地请着人,不过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,想来他们也不会太过警惕的。

皇帝没有选在前殿见她,绕过后宫前的花园时还与皇后的队伍打了个照面,禁军押送的人皇后没有资格拦下,只是停着一直看向她离开的背影,直到走远了才使唤宫女去打听。

冯薪朵进了书房后两道门就关得死死的,似乎连门口的侍卫都远离了不少看护。

那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背着手站定,瞧了好一会才说:“你似乎不像你的母亲。”

“如果是画上的那个人,确实不像。”冯薪朵往前走了两步好让他能看得更清楚,那幅被皇帝展开挂起的画像,她在南楚的皇宫也见过,描摹的角度不同,至于药王谷里师傅曾给自己看过的,大概才是出自她亲生父亲的手笔。

和任何被掩藏在宫闱传闻中的故事一样,现在的皇帝得了国家,南楚的王牵挂一生,而前朝那位没有登基的太子,拥有了自己的母亲。

既然最后还是为了权力,又何必找深爱故人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呢。

冯薪朵无意和他缅怀过去,直截了当地拿出了玉玺缺失的那角:“陛下应该明白玉石俱焚的道理,我今天来面圣也没有打算回去,只是想让陛下念着旧情,许我一件事情。”

皇帝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物件的部分,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,前朝只剩冯薪朵一脉,等她死了余党也没了跟随的主子,但自己要是不答应她的要求,拼得鱼死网破根本就得不偿失。

能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是聪明人,皇帝耐心地挥了挥袖子示意她接着说。

“用我的命换陆小王爷的命,放她回南楚。”

虽然拜托了李艺彤动用那条路线,但冯薪朵一向喜欢给计划多加一道保险,何况前者本来就仅仅是为了救陆婷的命,她始终还是希望通过那条走过的官道,陆婷穿着王爷制式的锦服,眉眼间尽是往日张扬的气度。

连简单想象了一下也忍不住带上了笑意,冯薪朵瞥了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,假装被吓到似地缩了缩脖子:“所以陛下是答应我了吗?”

举着宝剑的手抖了半天还是扔在了地上,冯薪朵又恢复到冷漠的表情,看着昔日这位城府阴深的皇帝尽显疲态,心里只觉得可笑。

他和楚王都是可怜的人呐,把失去所爱的不甘都释放在了民不聊生的战争上,实际上他们嫉妒的人,爱过的人,明明都已经死去那么久了。

也可能正是因为死了,才成为了执念,怎么也放不下吧。

正如冯薪朵给李艺彤分析过的那样,北齐短时间内不可能拿下南楚,其实放陆婷回去并没有实际上的损失,想必这位敢来面圣的公主也有别的手段,如果自己真的杀了她还不放人,倾尽前朝的力量北齐只会沦为其余两国的鱼肉。

“朕答应你,来人!”终究还是舍不得让那人女儿的血染在这里,皇帝知道冯薪朵自有确认自己是否守信的办法,这句来人外面的公公听得真切,没一会就端了酒杯进来。

冯薪朵闻着味道就明白了用意,这味毒倒是平淡,不会让人死得太痛苦。

她冲着皇帝行了一礼,酒杯放在了唇边,恍然间似乎在倒影里看到了陆婷的模样,她生气极了,叉着腰教训自己不辞而别。

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,哐当的巨响惊得冯薪朵也跟着转头去看,皇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,凤冠勉强保持着平衡,全无半点国母的仪态,只慌乱地拍掉了冯薪朵手里的杯子。

“陛下,她是您的孩子呀!那个女人的儿子早就死了,死在了南楚的战场上!”

皇后跪着爬到了皇帝面前,拽着他的龙袍不住地磕头,皇帝拉了她起来,茫然地让皇后重复一遍刚才的话。

“那年臣妾确实按着陛下的旨意将前太子妃投进了枯井,那下面杂草丛生救了性命,当夜便产下一名男婴,正巧臣妾诞下的是名公主,才动了此等歪心,换了我二人的孩子!”

算算时间贵妃也怀有身孕,若自己先生下的这个不是男孩,下一胎又不知何年何月,皇帝完全可以立长不立嫡。

只是人算不如天算,皇后换来的嫡长子,并没有活过二十岁那年的生辰。

冯薪朵才是北齐真正的第一位公主,可她的身份却变成了前朝余孽的孩子,皇后既不能留她,又存了一丝的善念,喂了那婴儿毒药,让当时还是个小宫女的何晓玉送了出去。

“你也忍心用那么烈性的毒…”冯薪朵自嘲似地轻声念叨,大概是凉薄的性子作祟,居然也是能理解皇后的所作所为,自己都要死了,虽然往日的一切都被否定,但至少见过了素未谋面的,亲生父母。

该做的都做到了,即使皇帝现在不杀她,结果也没有什么分别。

还想对这两个人说些什么,胸腔内传来熟悉的阵痛,微张开嘴就不停涌出鲜血,被血呛着咳嗽了两声,意识被一点点抽离身体,最后涣散在父母跑向自己的残影中。

“等等…”

李艺彤刚下了马车就觉得不对劲,有什么本该注意的被她忽略了,自从回到了金陵就麻烦不断,她竟然忘记了追查何晓玉的身份。

小时候一直觉得母后和这名宫女有些古怪,自己刚记事不久就得知何晓玉回了老家,这在后宫算是一句黑话,连李艺彤都默认她死了,那时见到才隐隐有些不安。

何晓玉走之前并没犯什么大错,处罚的原因就只有另外一条,知道主子秘密的人,总归不能留在主子身边长久伺候。

她和冯薪朵第一次见面时诡异的亲切感,仔细分辨起来还有几分相像的面孔,用先天性的身体结构躲过了致命的危险,放眼天下也不见得有这么多的巧合。

对了,冯薪朵临走前交给自己的东西。

李艺彤还随身带着打算找个机会给陆婷,那会着急她的计划就没注意,现下掏出来一看才吓得不轻,冯薪朵说,这是她婴儿起就戴在身上的。

总不会这么巧,冯薪朵生母给她留的唯一物件,恰好和自己母后送给她的是一对吧。

拿出自己的那块玉佩对比,雕刻的纹路正是丝毫不差,牌面上有个特殊的符号,是这位玉器大师惯用的标记,只是老头说过他的物件从来只打一样,但当朝皇帝若是下了命令,打上一对也就不是稀奇的事情。

虽然连李艺彤这样思维跳脱的人也难以想象,可证据罗列起来也不由得人不信,多亏她自小喜欢看一些叙述奇闻异事的书籍,这会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,倒是很快接受了事实。

希望她父皇能多聊上几句,还够自己赶进皇宫救人。

天色晚了宫门的例行检查也严格了不少,李艺彤远远就听见了偏门的嚷嚷声,守门的卫兵早就认出了来人敞开了门,这才让她抽出功夫瞥了眼那边的喧闹。

毕竟药王老先生的口音实在太明显了,想忽略或者忘记也不容易。

李艺彤跳下马跑过去问怎么回事,曾艳芬立刻拽着她的领子大喊:“你快带我进去啊,我有办法救朵朵了!”

顾不上仔细询问,几乎用扔地动作把药王甩上了马,书房前的石路上正好碰到了来回跑动的御医,其中一名老人认出了曾艳芬,交谈了两句就一齐往御药房赶。

李艺彤不懂他们讲得深奥,冲进后殿的时候刚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,父皇母后的样子应该是肯定了她的猜测,床榻旁的那名御医正举着瓷瓶和皇帝解释。

“这药用来续命倒是可以,不过这位姑娘大概受了刺激,如果不用与天荆对应的地棘草彻底解毒,恐怕不死也是躯壳一副。”

皇帝的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稳,扫了眼还在抽泣的皇后,挥手打发了人都下去。

冯薪朵还处在昏迷当中,皇帝走上前一步半俯着,听了好几遍才意识到她在喊陆婷的名字,偶尔交杂着几声大哥,断断续续地,又变成了对不起。

“拟旨,择日送质子回国。”身边的太监总管回了一声就退了出去,李艺彤暗自握紧了拳头,就算冯薪朵的身世已经明白,自己却还是不能暴露之前的关系,只能默默站在一边看着,眼眶还隐隐有点湿润,不知道是为她实现了自己的夙愿高兴,还是为她可能无法亲眼见到那个场面难过。

向二位长辈行了礼,李艺彤转过身来抹了把脸,又退开几步继续祈求。

曾艳芬边喊着烫死了边跑了进来,药王的特权依旧有效,见了皇帝也不吱声,端着手中的药碗扶起冯薪朵,按着背后的穴位让她把药喝了下去。

“命似保租了,森子还需要调理许久,不资道贵国的御药房棱不棱…”

“来人,带着药王阁下去御药房,需要什么尽管取就是。”

李艺彤屏住呼吸听完才拍着胸口放松下来,这句话算是真的承认了冯薪朵的身份,也许没法给她一个公主的封号,有关前朝的事应该不会再往狠了追究。

冯薪朵睡到了第四天的早上才醒来,失去意识前得知的真相突然浮现出来,猛地坐起身,有些不敢确定当下居然熬过了生死关。

果然平时行医救人的积德是有用的,人总是不会预料到多活一天会不会有多一天的运气。

“冯薪朵,你…”

等感叹完了自己的好运,才注意到床边站着的陆婷,双手端着个空了的瓷碗,再仔细瞧瞧,里面深棕色的汤药尽数洒在了她新制的衣服上。

“朵朵错了。”冯薪朵乖乖地缩了回去,揪着被子上头只露出眼睛,陆婷咬着下唇嘶嘶地吸气,倒不是被药烫到了,单纯有些心疼这一碗价值的不少银子。

还有冯薪朵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找麻烦。

忍了半天的火气,虽然大部分源自于这个人擅做主张,不过再次见到活蹦乱跳的冯薪朵,真的很好,自己也没有真的很想哭,只是觉得很好而已。

毕竟比起李艺彤最先带来的获得自由的消息,她宁愿用这个条件来换再见冯薪朵一面。

隔着特殊身份的关系,冯薪朵也不好一直留在宫里调养,有药王亲自看顾着,自然也不必宫里的御医们操心,李艺彤很快就把人接回了王府,也方便陆婷能第一时间看到不用再担心死期的冯薪朵。

“哎呦你们还有很藏司间嗦很多话啦,先把药次了好不好?唉?药呢?”

看着碗里还剩下的棕色底,曾艳芬再瞧见陆婷衣服上氤湿的一片,嘿嘿地笑了笑后摔门而出:“真似!嫁粗去的徒弟泼粗去的水!一个二个都仄样!”

“朵朵什么时候嫁人了啊。”本来推着让陆婷快去换衣服,小声嘀咕了一句又被人听见,陆婷折返回来的时候挠着脸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
表情却是一本正经的,语气淡然地说:“皇帝找了位冯姓的大户,说是和李家有些亲缘关系,给你封了郡主的号。”

“这样安排也合适,那和嫁人的关系呢?”冯薪朵接着追问,知道陆婷能心平气和地跟她对话,心里也了然自己嫁的不会有第二个人。

“你有郡主的封号了,嫁给我这个王爷岂不是更合适?”

“哪里合适了?朵朵也要做王爷,让大哥做我的王妃!”

“冯薪朵!”

“陆婷!”

真不知道这个人刚恢复意识哪里来的活力,陆婷揉了揉太阳穴不愿和她争辩,叹着气补充:“母妃应该会让我赶在十二月底的生辰前回去,所以没法在这成亲了。”

“那之后再说嘛,都等了这么久,不在乎多等几个月的。”冯薪朵也清楚她的意思,两个王都间的来回本就耗费时间,自己的身体又没法经常跋涉着赶路。

“不行,还记得我们最开始的约定么?我要陪你一起过生辰的。”

当时只是冯薪朵一时任性的要求,不过陆婷始终记在了心上,只是自那之后直到再次相遇,她们还没有实现过这个约定。

希望明年的一月,她们可以同时完成当年的两个承诺。

冯薪朵其实早忘了前者,后者因为心里没存念想也就从来不曾奢望过,算算还是第一次,聪明反被聪明误,进了自己当时无意设下的圈套,弄得哑口无言,只剩感动。

“我和你妹妹商量过了,我先回南楚解决那边的问题,等你生辰之前,由她护送队伍到两国边境,我再带着你见我父王母妃好吗?”

差点忘了自己也是有妹妹的人了,平白无故多了些亲人,即使不太习惯,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心里还是暖和和的。

“你们决定就好。”

过了太长时间要一个人拿主意的日子,冯薪朵也想试试听别人安排,自己坐享其成的感觉。

金陵城的风起云涌总算平静了下来,楼外楼的老板还呆在赵大人特设的牢房里,兵部还在部署西凉和南楚的边防,户部得了清白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旨意。

黄家还住在原来的宅子里,之前抄家时的物件都一一归还,仅算是庶人的身份。

原本黄婷婷是不准备回去王府的,只是冯薪朵好歹挂着郡主和亲出嫁的名号,大部分事宜皇宫不好出面,都交由李艺彤来打理。

她哪会这些繁文缛节,自己的亲事都搞得乱七八糟的。

黄婷婷正好用师姐的名义回来,府里上下还认着她王妃的身份,总算是估计着时间提前上了路,按着郡主的规格置备好了全部的嫁妆。

陆婷骑着马等在边境线石碑的南面,确实是冯薪朵当时想象的那样风姿卓越,李艺彤的和亲队伍停在了北面不远处,扶着马车上一身红衣的冯薪朵下来。

“姐夫,以后就麻烦你了。”李艺彤讨好地叫了个亲切的称谓,陆婷倒是很郑重,眉毛还微微皱起,牵着冯薪朵的手踏过边境线,走到了自己的身边。

“对了,有样东西要还给你。”陆婷从这件规格繁琐的袍子里掏出了一张纸,还能看见上面皱皱巴巴的折痕,冯薪朵接过来抚平了,努力忍住才没有当着两国人的面笑出声音。

那是七夕时她曾放在河里后飘向陆婷的纸船,在模糊到依稀能辨认出的字迹下,用并不算新蘸的墨汁多写了一行字。

就你好看。

“谢谢夸奖~”冯薪朵满意地收了这份礼物,转头看向欲言又止的自家师妹。

“出行的名单上没有你,要是想走的话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。”

“怎么走?”黄婷婷低头瞥了眼李艺彤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,能感受到她强迫着自己不使出力气,就像是丢开那晚萤火虫的模样,最终还是一寸寸的,放开了钳制。

“就这样一直下去吧。”没等她彻底松劲,黄婷婷又按着李艺彤的手背压回去,还特意挪了一些距离,好让两个人的手能握在一起。

“能不能放过还没成亲的师姐呀,说起来都没有好好喝过你的喜酒呢。”

“你本来也不能喝酒。”

黄婷婷和陆婷同时开口,冯薪朵还没来得及说出阿黄讨厌几个字就被陆婷拽着往马车上推。

“我会看好她的,别担心。”

“你们名字里有婷的都是坏人!李艺彤!妹妹!快救救姐姐啊!”冯薪朵揪着马车的布帘咋呼,李艺彤看了一眼黄婷婷,摊着空闲的那只手表示爱莫能助。

堂堂王爷居然惧内!

冯薪朵被陆婷捂着嘴巴咽下了后面的这句,总不能真叫那么多外人听了笑话,李艺彤也暂时地放开了黄婷婷的手,问她回去想不想骑马。

四个人朝着将来还要共同面对许多的相反方向,见证这一幕的只有界碑两面用红色颜料写下的齐楚二字。

前路漫漫无际,此间尚未清平。

只求与子执手,一世安乐无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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