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猫睡睡

永无止境的夏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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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邉理佐因再度挠痒了侧脸的玩偶绒毛而惊醒,这已经是她第十六次陷入绝望,所幸经历得多了神经也就麻木,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,在室友呼喊起床前回道早上好。

七月七号是个很特殊的日子,尚且年轻的人们向往着七夕的节日气氛,处事淡然的理佐并不太在意周遭的憧憬,大概愚人节或者儿童节什么的,才是适合她发挥的主场。

传统和越来越多新潮的活动混合,理佐走进校园就被塞了一封情书,她下意识想澄清自己是有女朋友的,又皱了皱眉只说了谢谢。

学校当然不会错过七夕的诸多仪式,身为学生会成员的理佐,虽说是被迫加入的,还是一早就接到了会长通知来做苦力的讯息。

考虑了片刻今天没有多余的安排,理佐任劳任怨地询问着工作内容,等待老师上课前抽空瞄了眼信件,扭头瞧见女朋友穿过高年级的走廊,她扯开了视线微微叹着气。

一直想找个时间交谈关于分手的话题,理佐回忆着最初决定告白的心情,可能包含了太多年少无知又单纯过头的冲动。

彼时的理佐还未到大众情人的程度,渡辺梨加,像是被宠爱与保护的公主那般存在,亲昵的笑容培植出扼住灵魂的力量,拽着理智坠入单相思的深渊,又牵着她走上名为恋爱关系的天堂。

梨加的手落在理佐的下颚线,用一贯轻飘飘的语气说:“因为你,是我喜欢的类型。”

她那时还不清楚这等同于无情的宣判,确实有过沉溺在恋爱中的笨蛋岁月,就像似乎在无限重复的七月七号一样,理佐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曾经喜欢的人。

倒也不完全是曾经了。

既视感是种相当微妙的托辞,那天还给梨加的玩偶还在,那天递交情书的女孩还在,那天必须忙碌的任务还在,理佐终于察觉到,她被困在了那一天里。

究竟是不是神明的恶作剧无从分析,科学对她的遭遇没法解释,借助于二次元的天马行空勉强接受了设定,理佐无奈地过着永无止境的夏天,拜托玩乐的神大人能尽快收回诅咒。

她不明白形成循环的日子特别在哪里,也逐渐摸出了一些规律,例如除去不知情的亲人和朋友,有个置身事外又意料之中的家伙。

是梨加与生俱来的天然感作祟吧,理佐望着夜里兴盛的火光走神,会长都难得好心地推了推她:“工作结束了,去忙自己的事。”

当时她回答了什么呢。

-没关系,并没有想做的事。

身体先一步被愧疚驱使着动起来,理佐在人群中寻找梨加的踪影,她仔细回忆七夕的无聊传说,按着膝盖在庞大榉树的对面喘息。

她看着梨加敬畏地许了愿望,再将束好绳结的纸卷丢上了树枝,趁着没人注意才气呼呼地攀爬。

可惜在理佐咬住死结的时候那股晕眩又袭来了,她摇晃着摔下了树,数不清地第几次从熟悉的床榻苏醒。

离开宿舍前手习惯性地放进口袋,漫长时光的唯一改变触动心境,理佐觉得直直站在梨加教室门外的自己傻透了,她甚至没有制定任何计划,只能板着脸指向屋里的人:“麻烦叫我的女朋友出来一下。”

日剧跑可一点都不浪漫,理佐停下来等着不擅长体育的人,她梳理碎发不好意思地说:“突然叫前辈出来很抱歉。”梨加抬起头眨了眨眼睛,未匀顺的呼气节奏急促得像是迫切,却尽量露出了温和的笑容:“只要是和理佐在一起就好。”

理佐背过身来隐蔽染红的脸颊,她走了几步又懊恼地小跑回来,牵起梨加的手自顾自地诵读行程。

在玩偶店漫无目的地闲逛,理佐埋怨自己没有认真了解过对方的喜好,她看着梨加捏起的小狗和兔子,比划着海洋动物区问:“前辈不是更喜欢那些?”

“原本aoko是最珍贵的宝物的。”梨加回过头说道:“但是现在有更珍贵的了。”

理佐费劲才记起那是她给鲸鲨玩偶的命名,为话里的隐喻感到别扭,她想,反正过了今天也许又会重置,倒也不必过度担心发生的丢人事迹。

于是鼓起勇气追问:“前辈还喜欢什么,一并告诉我可以吗。”梨加仰着头不断哼出嗯的声词,她貌似随意地纠正道:“那理佐不可以再叫我前辈了。”

敷衍地答应下来,理佐耐心等着梨加思索答案。

“喜欢水母。”

“嗯…嗯?”

“也喜欢肉!”

“啊,我也喜欢。”

“还喜欢理佐。”

“我也…”

无法在那样的微笑面前说谎,理佐努力抛弃了十九年的羞耻心,才用牙尖抵着下唇含糊地接着说:“我也喜欢梨加。”

虽然喜好的重叠几乎到了以心传心,却通通被理佐假装到了巧合,她坐在餐桌旁细数违和的地方,即使在告白成功的那几个月,她们也很少有独处的机会,或者说两个人都在避免沉默,以至于到了倦怠。

梨加曾评价理佐是个很有趣的人,反之她也会下这样的定论,和各自朋友的闹腾还险些被校方惩罚,利用了学生会的便利逃脱,理佐始终掌握不好交往模式,她不知道是对恋人的慎重还是仅仅,不太相衬而已。

像样的完整约会还是第一次,理佐翻着烤肉打断梨加的日常陈述:“不用特地讲话也没关系。”

年长委屈地低下头玩着竹筷,而年下立刻慌张地把食物都拨了过去,梨加嘟着嘴巴说:“理佐不用照顾我也没关系。”

连小小的报复都可爱得让人头疼,理佐把脸埋得贴近瓷盘,可声线早就倾斜到了羞怯的柔软:“我愿意的。”她小心翼翼地立誓。

饭后散步顺路看了一场电影,台词中虚无缥缈的爱情化作回忆,落在了身边专注观看的梨加眼中,片段晃过,稍微有些实感的理佐安心后倚。

昏暗的影院看不清纸上的文字,理佐把它缠好放了回去,享受取代了近似作弊的办法,突兀的交谈也变得轻松起来,梨加背着手走在前面,聊起的事大多并不需要回应,但梨加偶尔用疑问的句子提到理佐,那个人总会不厌其烦地回道我在。

大学期间梨加有在外租住的公寓,碍于内敛的性格,理佐只跟共同的朋友去做客过,问起为什么不和女朋友一同居住,被果汁呛到的人结结巴巴地半天讲不出理由。

进展太快不能说服彼此了,尤其是理佐耸肩想到不会到来的明天,她攥着手心都浸满了汗水,梨加也从抿唇神游的状态找回声音。

听到的邀请宛如赦免的福音,理佐取出自己专属的马克杯,冰水带来的冷静效果甚微,梨加站在客厅的月光下静谧动人,清甜的诱惑不由自主地绕上步伐。

她的双手搁置在理佐心跳剧烈的胸口,还缺少什么呢,表明了的喜欢分明足够纯粹,时间倒流的号角再次从地狱吹响,强迫理佐忽略了嘴角残余的温热。

床头的aoko咧着嘴嘲讽她昨夜的死刑,那些继续的期待被彻底隔绝,理佐掀开被子坐起来,狠狠抱起玩偶跑出了房间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推开女生高举过头顶的信件,电话告诉会长只有今天要请假,雷厉风行的模样吓到了高年级学长,哆嗦着腿去帮学妹叫梨加出来。

之前一定是对七夕有所误解,吃饭电影显然并非具有节日意义的场景,走在水族馆碧蓝通道的理佐翻着谷歌来的约会攻略,女朋友雀跃地时不时回身招手,她在潋滟的水波纹反光中轻笑,让理佐觉得至少此时此刻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
“这里有很多aoko。”地图上标示了各个场馆的位置,被归还玩偶的梨加有些莫名,理佐紧跟着补充道:“比起玩偶,我更想要...它的主人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就捂着脸躲到了一边,好像倒退了十几岁那样,而现实理佐只是淡漠地递还,不堪暴露在澄澈的疑惑目光下,以学生会工作为由迅速逃掉了。

还是担心冒失的女友会弄丢东西,aoko在主人手里呆了几分钟就换了怀抱,理佐圈着它跟在后面,得意地琢磨起梨加仍旧只喜欢这一个的优越。

水族馆的隔壁就是新建的游乐园,五岁的理佐晃着腿坐上设施,她空置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扣住梨加,兴奋到破音的别怕着实没多少安全感。

握着的双手没有再分开过,理佐不知名的心律不齐也在鬼屋门口达到峰值,以前吓得不敢走动的梨加异常可靠,连售票的叔叔都半开玩笑地嘱咐:“姐姐要带好妹妹啊。”

理佐想强调可能不会被认同的恋人身份,梨加倒不怎么介意地回了嗯,弱化的交往事实呈现在另一位主角身上,被妥善规避的原因挣扎地愈发清晰,理佐否定了挽回论调,只当是满足小孩子心血来潮的祈祷。

她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,所说所做又皆为真心。

试图窥探到些许对方的心思,最后停留在猜不透的浅薄阶段,与梨加约会的快乐磨蚀了光阴流转,回家是来不及了,理佐索性坐下来提议看过午夜的焰火。

头顶的轰鸣带来耳朵旁短暂的嗡嗡声,梨加忽然说:“我也很开心。”

“你说什么?”理佐挪动着凑近一点,恰好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悲伤神情,她无措地抓着梨加垂坠在原地的手,回归到七夕开始的时刻,恋人消失在她面前的溺水感几近窒息。

应该还打算说些什么的,拥有那么多朋友陪伴的梨加,应该不会有那样寂寞的样子。

用来代表天数的正被写满了整面墙壁,她找不到恢复正常的途径,她记不得偏要正常的初衷,剩下的是为某个人而坚持的执念。

“渡邉桑?”后辈噔噔噔地跑上来躬着腰,对不起的首音节被舌尖抑在齿缝,理佐抱歉地笑道:“谢谢你,可我已经有女朋友啦。”

没有同时欺骗两个人的负罪,理佐直接走上高年级教室的阶梯,情书的话,梨加唯一给过她的那封不能算数,仿佛大冒险的惩罚游戏,梨加像是捡起失物的无辜路人,拦住理佐讲着:“是给你的。”

都不是巧言善辩的学生,理佐磕绊又傻气地反问是给我的吗,只得到学姐盯着天花板填满空气的省略号。

给予的对象署着,不知道姓名的学妹。

至今仍偷偷收存在理佐的铁盒里。

她辞去了学生会的七夕工作,意味深长地告知会长要珍惜眼前,二十多岁的前辈险些丢掉教养地穿过line打人。

约会的事项完成了大半,理佐瞥了窗外一眼说道:“这么久以来还没看过学校的七夕活动呢。”

梨加歪着脑袋适时念出了久。

模仿祭典的摊位没有更多新意,和女朋友惹摊主生气成了不错的消遣,梨加乐在其中地拎着幸运的战利品,理佐慢悠悠地吃着当作晚餐的可丽饼,将一些没腾出空闲玩的计在明天的七夕上。

“要去许愿吗?”停在榉树不远处,篝火在操场的中央被点燃了,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们早投入了狂欢,那棵作为庆祝关键的大树挂满了装饰,在夜风中荡着掩盖了秒针的滴答声。

梨加摇了摇头,看着理佐尽兴地松弛了肩膀。

进步是不会再为独处而害羞到患上失语症,梨加眼里闪烁的情绪和那时重叠,还颇有距离的学姐笑得温柔,同样绯红的耳廓藏在黑发间,主动抛下指引凡间的懈寄生。

“学妹是不是也喜欢我呢。”

理佐和过去的自己虔诚肯定,她对梨加的喜欢,在这个永无止境的夏天也变得永无止境起来。

“我的愿望,早就实现了。”

然后她们都听到了十二点的钟声敲响,理佐看到了手机的日期向后错至了八号,转身抱住了梨加哽咽地做着深呼吸,她说,以后要一起去水族馆,也要一起去游乐园,还要在东京工作,搬进那座公寓住在一起。

她无声地,许下了永远在一起这样幼稚的心愿。

口袋里还放着真正世界里梨加的纸卷,理佐也不用去知晓昔日的遗憾了,哪怕那上面切实写过的是渡邉理佐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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